王志符 做一辈子教书匠 与物理结一生缘

发布日期:2013/9/10 0:00:00     浏览次数:16706

“我不是什么家,我就是一个教书匠。”

“社会给我的荣誉那么多,但是我回报却那么少。”

今年教师节,几度春秋,几度寒暑,王志符将迎来他的百岁寿辰。

他是一名普通的大学教授,桃李满天下;他一生致力于物理学的研究,术业有专攻。

曾经与名儒为伍,曾经与高科技并肩,最终,他选择了回家乡,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匠。

教书匠的一生,心无旁骛,为教育事业倾注了毕生心血。

读书人的一生,秉承“重视读书贵在明理做人,不求做官;职业工作贵在对社会奉献服务,不求致富;施恩德贵在助人为乐,与人为善,不求回报”。友人为他题写了这样的诗句:“至爱无域泽三迤,明德有范育桃李”、“风骨超常伦,诗书敦夙好。”

春城晚报记者 邓建华/文 江洋/图

王志符做一辈子教书匠 与物理结一生缘

云南民族大学莲花池北院住宅区的寓所里,曲径通幽处,静谧、详和,刚刚下过雨,林荫道上的绿叶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按响门铃,上至7楼,王老已经开了门静候在门口。“欢迎各位莅临。”谦谦君子,百岁高龄,王志符老先生看上去精神却很好。

王志符老先生端坐在沙发上,小口啜饮着茶。百岁高龄,他吐字清晰,记忆力非常好,甚至在采访中,他能说一口流利的外语。打开记忆的闸门,一个世纪的风风雨雨,在王志符的记忆里次第展开。

王老的一生,颠沛流离,直到今天,他仍然最钟爱物理学研究,只是,他最大的遗憾仍然是对物理学的贡献不多。尽管如此,成为大学教授的那天,他却把自己在物理学上的建树全部掏给了自己的学生,为云南民族大学空白的物理教学带去了一束光,填补了物理教学的空白。

婉拒熊庆来,

奔赴美国攻读核物理

“他讲课声音不大,速度也不快,版书也不多,写字慢慢地。这样,还是讲得特别好。他是我永生的好师长。”王老闭了闭眼,似乎时光倒流到了70多年前,熊庆来问他问题,说搞数学分析的,必须每题都做。

1915年,王志符生于昆明一个三代信佛的读书人家庭。他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是满清的秀才。父亲王灿应最后一届癸卯乡试不第,考入当时新办的高等学堂,1907年以高才生选送日本留学攻读政法专业。毕业回昆后,任滇军都督府法制编修及秘书官,致力于宣扬宪政共和,自由民主。也就是父亲的言传身教,作为家中嫡长孙的王志符,养成了自尊、自信、自律,负责认真的性格。也就是因为这样的性格,决定了他之后的人生。

那个时代的学子,人生都不可避免被卷入战争。学业成绩优异的王志符1931年以同等学历从云南考入苏州东吴大学,上课不到一个月,“9.18”事变发生,日本占领东北,各校学生纷纷罢课,王志符参与到了学生们的南京请愿抗日、到东北支援马占山的活动中。次年春,东吴大学停课,王志符转入暨南大学双修物理、数学。也就是从这天起,他与物理学结下了终生的缘分。

1935年大学毕业后,王志符回到了南京。一次偶然机会,他听说家乡昆明数学、物理师资非常缺乏,他回到了昆明,拿起了教鞭。而适值云南知名教育前辈徐继祖刚从美国访问进修回来,在东陆大学恢复重建附中,正在招收第一班学生,还没有数学教师,王志符正好顶上。从这时起,王志符与教师这一职业结下了终生的缘。

1936年,接到父亲南京来信,“中央军校”缺物理教师,王志符辞去了云大附中的工作赶到南京成为一名物理老师。教了半年,卢沟桥事件发生,日军大举进攻中国,全家避战逃难回到昆明。当时,徐继祖改任昆华中学(现昆一中)校长,王志符再次来到该校教数学。也就是在这时,王志符与中国现代数学先驱、中国函数论的主要开拓者之一的熊庆来认识了。

事实上,王志符少年时就已经听说数学家熊庆来,因为他和王志符的父亲王灿认识,抗战期间,熊庆来先生在云大任校长并亲自讲授高等数学分析课,1937至1938年间,熊庆来注意到了王志符在数学方面的天分,并约王到云大为他做助课,有意培养他钻研数学分析。

“我很遗憾,没能一直跟熊校长一起搞数学。我对物理兴趣更高,所以最终选择继续物理学习研究,我放弃了研究数学。”1939年,敌机轰炸昆明,昆华中学疏散到了玉溪,作为学校的专任教师,王志符不得不离开云大随昆华中学到玉溪。

虽然没有缘份做熊庆来的助教,留下了很多遗憾。但70多年过去,王老仍然记得当年熊庆来极力说服他研究数学时问他的问题。第一次见面时,熊庆来给他加了一把椅子,“他要我坐在他的身边解题,他问我有一本法国数学家古萨的教材,古萨的题目我做了几道?我说我看过那本书,从其中挑了一些题目来做做。他说不行。要搞数学分析,必须每题都做。”

王志符知道,熊庆来是希望他能研究数学。之后,熊庆来找到他,希望他能留下来做他的助教。他婉拒了自己最尊重的老师,仍回到中学教书。也就是那时,他也与自己同样擅长的数学擦肩而过了。

而对教育家熊庆来的风范,老先生至今记忆犹新。熊庆来教学非常好,自己是校长却还坚持亲自上课,讲课非常认真。王志符记得,有一次他出差,叫王志符给他代课,“临走前,他还教我怎么抓住重点难点来讲,回来之后他还找学生了解我讲课的情况。太认真了,我们现在很难找到这样的校长了。”先生无限感慨。

“他是值得我敬重的人。”王志符觉得很抱愧,当年他的离去,自己最敬重的师长对他很失望。1948年,王志符决定去美国攻读核物理专业时向熊庆来辞行,“他对我说,无论你学数学还是物理,最重要的就是一定要锲而不舍。这样才能够深入下去,不要三心二意。”王志符心里明白,师长在鼓励他,勉励他,选择了什么就要坚定走下去。

被称“老虎课”,

懂原子弹的物理老师

青年时候的王志符一直有一个愿望:科学救国。而要科学救国,则只能出国去学习国外更先进的科学技术。

1948年,在军校教书的王志符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美国中美教育基金会(USEFC)的资助。1949年,他把家人留在国内,只身一人到美国华盛顿大学攻读核物理博士学位。

两年多的时间转瞬过去。1951年,中国抗美援朝,中美关系开始紧张。在这样的背景下,王志符忍痛放弃了博士论文及答辩,提前回国。“我和导师商量,把已完成的实验数据作为一篇硕士论文,提前答辩,得个硕士学位就回国,虽然学得半了不残,也算没白来一趟。”这也成为他过去最为遗憾的决定。

1949年7月15日,王志符回到了祖国,再次拿起教鞭。同年8月,王志符来到大连理工大学(大连工学院的前身)物理系任副教授,后任工学院物理教研室主任,负责高工物理基础课的教学。当年在大连工学院任教的陈方培教授回忆,物理课被学生们称为“老虎课”,因为从建校以来,物理教学一直效果不够好,学生意见较大。而约占全室教师人数几近2/3的年轻助教的提高和培养工作也亟待规划。王志符决定先抓课堂教学,亲自上台讲课。

1955年,王志符接下了全国高工基础课教学大纲制定和教材编写的任务,代表学校参加了新中国建立后第一套自编全国通用高工物理学教材的编写,并被高教部聘任为高工普物教材编审委员,多次参加全国性和国际性高工普物教学教材研讨会。至今,老先生还留着当年教育部的聘任证书。他认为这“算是一个自己给国家做过的一点点贡献”。

由于自己曾留学美国,又在专业英语方面有自己的长处。文革期间,同事们都希望王志符能帮他们补一段专业英语,在他的指导下,同事们选了美国MIT的Bekefi和Barrett所著的“电磁震荡、电磁波和辐射”一书,4人各翻译1至2章,他全面清稿,1981年由高教出版社出版,“逐字逐句对我们的翻译稿进行一遍一遍的修改校正,进行文字修饰,如果没有王老师的指导,这本书不可能在半年左右完成。而且评价还不错。”王志符当年的学生杨静之回忆。

在大连的几年,王志符1977年确诊为初期肺气肿,1978年升级为二期,身体不支,他只好请假回乡休养。1978年冬,在时隔近30年后,王志符再次回到了家乡昆明。回到昆明养病时,1979年的云南民族学院正在筹建理科专业,学院希望王志符作为借聘老师,留在学校帮忙。在国家民委、教育部和时任云南民族学院院长马曜与大连方面的商谈下,王志符正式调入云南民族学院。自此,他结束了在大连近30年的教书生涯。

在大儿子王正行的印象中有一段小插曲。当时,王志符调到了旅大市(那时大连市、旅顺市和金县合起来是旅大市)任科学技术普及协会秘书长。“父亲兼任这个协会的主席,曾为驻军军官们讲过原子弹。在解放军画报上登出了父亲演讲的照片和说明。”王正行这才知道,原来只是一个教书匠的父亲竟然还懂原子弹。

不遗余力,

以己之长为家乡教育出力

读书之人要明理诚信,运用所学知识尽可能地为社会多做贡献;而教育则要独立自由,发挥自由思考,自由辩论,独立创新的精神,只有这样才能有所收获。这一思想,与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所提倡的做学问要具备“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不谋而合。

1979年,王志符到云南民族大学任教时已64岁。那时的民族学院,数学、物理方面的师资只有五六人,数学已经招了第一班学生,讲课老师不够还向云南大学借,理科实验设备奇缺,准备两三年内招齐物理化学专业学生。受命于危难之际。1982年,王志符被正式任命为云南民族学院数理系主任,担当起筹建理工学科的重任。他把学院理科初期办学定位在为云南民族地区培养合格的中学教师上。

1978年,先期开办的数学本科专业招收了第一届学生。由于经费少,办学条件艰苦,理科实验设备、仪器、图书的购置和实验室筹建等工作遇到了相当大的困难。为了早日开办物理和化学专业,无奈之下,王志符只能因陋就简,将物理专业光学实验室设在学校礼堂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他当年的同事们还记得,他鼓励教师自编教材和实验讲义。由他亲自统稿编写的《近代物理》油印教材至今依然完好无损地存放在家中,成为了那段历史极为珍贵的见证。

在王志符及同事的不懈努力下,数理系终于在1981年招收了第一届物理专业学生。根据当时的培养目标,王志符结合民族地区要求和少数民族学生特点,拟定出既有自身特色又科学合理的教学计划,并以此为依据制定了各科课程的教学大纲。他还想尽一切办法开设了相应的配套实验课。

办学之初,王志符就提出在物理专业要开设化学课程,在数学和化学专业要开设物理课程的建议。在多方努力下,数理系在1985年开始招收化学专业学生。此外,在本科教育基础上为进一步提高办学层次,1986年,王志符多方奔走,首次招收了与北京师范大学联合培养的物理教学及物理学史方向硕士研究生,1989年,两名研究生在北京师范大学顺利通过答辩获得硕士学位。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从教书那一天开始,王志符视学生如己出,悉心教授,精心指导,一生育人无数,可谓“桃李满天下”,如今,他的许多学生要么是大学教授,要么在政府任要职。时至今日,再问到如何理解云南民族大学电气信息工程学院“格物致理,知行相济;崇尚科学,脚踏实地”的办学理念时,王先生坦然地说,要从实际出发来分析研究,“知”与“行”相互结合,身体力行地去获取知识,但最为重要的是要尊重真理、尊重自然、尊重客观规律,实实在在地学习科学文化知识。

言传身教,

长流父爱之河

重视读书贵在明理做人,不求做官;职业工作贵在对社会奉献服务,不求致富;施恩德贵在助人为乐,与人为善,不求回报。

王志符在云南民族学院工作了10年后,以74岁的高龄退休。王先生的子女也已年逾花甲,父亲在他们心目中是一个耿直、爱国的普通老知识分子,永远是一个宽厚仁慈的好父亲。

王志符自小受父亲的影响,将曾国藩日记中总结的“四不”——“治生不求富,读书不求官,修德不求报,为文不求传”作为信条教育子女,他的子孙大多数在后来都从事教育工作,继续着父辈的希望。王志符说,人生有许多自己不能左右的事,正如陶渊明所说的“心为形役”。而他人生中有两次“心为形役”,这让他终生抱憾:第一次,他离开了熊庆来,因为大形势所迫,昆华中学疏散他必须跟着走;第二次在美留学,放弃了攻读博士学位。其实,两次“心为形役”,他担心的是家中的妻儿老小的生活。“为了家庭,遗憾是有的,但是我对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

也因为这份如山的父爱,王老先生的4个儿女至今都还记得父亲对他们点点滴滴的爱:还在上小学时,每天早起帮女儿梳辫子,做早点。老大和老二患有肺门淋巴结核,身体不好,经常带他们去爬山锻炼,假日到海边游泳,晒日光浴。王先生的大儿子和二女儿之后都如愿考上了北京大学,另外两个子女学习也都很优秀。

虽然自己在物理专业上有许多遗憾,而自己的儿子却真正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因为父亲王志符的影响,大儿子王正行自小对物理知识兴趣有加,之后他专攻物理学,实现了王志符几乎不能实现的愿望。如今,王正行是北京大学技术物理系主任,王志符很欣慰,拿出儿子所著的《近代物理学》、《简明量子力学》,老先生说“儿子的水平比老子高,我很高兴,这也是正常的,一代要比一代强嘛!”。

女儿王美行很佩服父亲不畏惧困难,勇于面对挑战。她说,父亲1985年作为云南民族学院的客座教授到美国贝勒大学讲学,本来说好是讲近代物理,他讲稿都带去了,到校后临时通知他改讲理论力学,而且3天后就要上课。毫无思想准备,但他以70岁的高龄现找资料,抓紧时间备课,3天后按时上课,效果很好,得到学生的好评和学校教师的尊重。

百岁高龄,王老颇懂养生之道。他用小篆给王正行兄妹每人写了一本白香山座佑铭,崔子玉座右铭等处世名言,还经常给他们讲一些保健养生方面的知识,写了《年过九十话养生》,促使儿女们养成好的生活习惯。如今王老晚年生活丰富多彩,颇有情趣。每天早晨他都会在小区打太极拳。周末,在女儿王美行的陪同下去爬山、游泳。王老还一直订阅《现代物理知识》,关心物理学的进展,关心世界科学的发展情况。

人物对话

“对社会有意义的付出,才算真正的成就”

深度人物:您的许多同事包括专家都说您是著名物理学家,您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有什么建树吗?

王志符:我的身份只是一个教书匠,我热爱物理,可是现今已经没有做什么研究工作了。到了今天,已经与物理脱节,跟不上节奏了。可是我还是热爱物理。

深度人物:据说您的篆刻是跟闻一多先生学的?

王志符:是的,跟闻一多学过篆刻,因为以前和他是邻居,没有事时就去他家里坐坐,不过交往不是很多,他很忙,也只是偶尔见见,但是我的篆刻是他亲自传授的,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深度人物:您如何评价自己的一生?

王志符: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什么亏心的事,没有做过任何害人的事。收到了很多荣誉,但是我觉得社会给我的评价太高了,我做的贡献实在太少。我只是遗憾,自己做的事和得到的荣誉没有持衡,跟我获得的荣誉相比,我付出的太少了。人一辈子的成就,远不能用他得到的权力和金钱来衡量。对社会作出有意义的付出,这才算真正的成就。

深度人物:为什么会给自己取字号为“默盦”?

王志符:“默盦”意思是,不说以保证安全。默就是沉默不说话,盦即是通安全的安。过去也有用作尼姑庵的庵。取此号的原因是因为儿女们都提醒自己少说话,否则会引来很多麻烦。有些时候,迫于无奈,不得不选择沉默。我天天看报纸,关心国际形势,关心国家大事,对腐败等不良现象,我是疾恶如仇,恨铁不成钢,希望我们的国家蒸蒸日上,我们的政府廉政为民,我们的人民生活得更好。

王志符

王志符能写能读小篆

王志符编撰的物理教材

99岁的王志符如今依然上网学习

春城晚报记者邓建华/文江洋/图实习生周运芳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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